对话李大潜院士

         对话人物:李大潜,1937年生,复旦大学教授,著名数学家,中国科学院、发展中国家科学院、欧洲科学院院士,法国科学院、 葡萄牙科学院外籍院士。师从一代数学宗师苏步青、谷超豪。主要研究领域为偏微分方程、控制理论和工业应用数学。         对话时间:2017年4月7日下午         对话地点:杭州世贸君澜大酒店         对话背景:应闻博智库邀请,李大潜教授4月8日上午作客杭州“千课万人发展课堂”,为来自全国各地的3000多位小学数学老师演讲,演讲主题--至善至美的数学,立德树人的数学教育,副标题--小学数学教育的一些思考。 (2010年获第三届CSIAM苏步青应用数学奖的颁奖仪式)          您如何从中国数学研究的角度判断中国前沿科技可能的爆发点?          答:战略问题是需要的,知道历史、预测未来有必要,有时跳开具体研究有好处。我们现在是文章多,高质量少,喜欢跟风,改进一点就以为了不起。有战略,人家才会跟我们跑。中国科学要引领世界潮流,必须知道科学历史和潮流,了解过去才可以看到未来,进得去,才能出得来。具体的学问很深入,但又有战略眼光。          当年克林顿讲知识经济,中国满报纸都是,但一位著名科学家泼了一瓢冷水,让国人头脑冷静了下来。大数据是奥巴马提出的,历史怎么评价还不好说。大数据对数学的要求、推动还不清晰,肯定有前途,将来也有退潮的时候。          很多人不注意战略,恩格斯说,人容易成为分工的奴隶。现在博士的知识面实际上很窄、很少,全才在当今不可能,但应该文理相通,学科交叉。 (1982年在法国著名数学家J·L·lions院士家中)         现在人工智能很热,您怎么看?         答:信息学部的院士们说,人工智能不是简单模拟人,应该是解决人做不了的问题,但现在大脑还没研究清楚,生物仿生学时代还远远没到来。有不少人喜欢炒作,用时髦的概念戴帽子,申请基金。         确实有院士介入人工智能研究,对数学提出了重大挑战。实际上计算机在里面的作用大一些。现在数学家只是参入,今后再看。人工智能理论进入中小学教材还很远,进了就是大成就,是划时代的,才是勾股定理、微积分这个级别。要承认,给人工智能取名的人有商业头脑。 (1996年苏步青教授九十五岁华诞之时)         您怎么分析这两年中国大推力火箭发展步伐的加快?         答:中国火箭技术的创业阶段已过,以前是什么都没有,现在难度也不少,高温、高压、性能、机理都很难,计算也很难,很多古里古怪的问题需要研究,总的来说现在和创业阶段比是量的问题,跟从无到有不一样,但同样容不得半点疏忽,因为是要上天的。中国的两弹一星开发周期小,数学在计算、机理、模拟、实验等方面起了大作用,甚至是核心的作用。计算机作为工具也起了很大作用,以前是手摇计算机,现在的计算机已经很先进了。 (2006年在法国科学院外籍院士颁证仪式上讲话)         国际数学前沿当前呈现什么特点?         答:美国最强、人最多,法国的精英多、德英意也不错,多极化趋势明显。 国外做应用数学待遇很高,但中国看不起,低人一等。法国有一批应用数学家自己开公司。国际数学大会作报告的美国最多,以色列也不少,中国发表的文章多,报告少。         中国独领风骚少,跟风做得更好的确实有,但那是在人家树上摘果子,自己没有树。 (2011年在复旦大学校园内骑自行车)          您怎么看当前的中国高校数学改革?         答:跟过去差不多,有一点点变化,那就是对数学建模的重视,但不如中学的改革红火。重研究、轻教学、轻教材,一直改不了。升教授要文章,对本科生的教育不重视。好教材太重要了,教材要完美、天衣无缝,编一本好教材需要十年八年,而且应该一气呵成。苏联三四十年代的的数学教材很经典。 (2009年与小学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张祖同在南通大学)         读完您的《积微集》,我觉得文学、哲学、西方科学的训练对您的成功都有影响,您觉得这种影响是什么?         答:解放前,我阅读了大量的苏联小说,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、《卓亚与舒拉的故事》等,生动的故事对我的人生观、价值观影响很大,觉得人的一生要让别人过得更美好,心胸开阔了。现在看可能有宣传的成分,但当时觉得美好、陶醉。现在只强调自我实现,很怀念当时的理想主义。         我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看小说,历史、数学文化的都有,积累了很多东西,比说教、报告好得多,是人生的教科书。 西方应用数学对我的影响很大,法国导师让我视野开阔,知识面更宽,文理结合。“志存高远,心逐平和”的理想就是那时候树立的。         哲学还是要的。恩格斯的《自然辩证法》、《德维希·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》对我的影响较大。恩格斯说:不要哲学,实际上是受了最坏哲学的影响。有些事开始并不是按照哲学原理,做对了,回头看,是符合的。          一个优秀的科学家既要有数学家的严谨专注,又要有诗人的激情和遐想。数学的创新要讲辩证、也要有发散,混沌、微积分、分形都是这样。法国的数学家每年都有新的遐想,且看得到应用。它们的数学领袖有题目,纵横驰骋、得心应手。团队大,院士十几个,每个人都在学术领域各霸一方。 (1957年的大学毕业照)         家庭教育对您有哪些影响?         我三岁开萌,比较早,母亲师范毕业,父亲中学物理教师,书法、文章、诗词好。父母要求我背古文、诗词,我看过比较多的诗词。他们对我的教育是宽松的,鼓励我自己学,不太管。现在的父母做不到,现在不管不行,但实际效果又不好。         我小学作文不好,初中时父亲送了我一本精装日记本,刚开始是记流水帐,后来好句子就有作用了,笔记本我现在还保留。我的伯父是浙大中文系教授,比父亲大十岁,小时候父母经常给我讲他的故事,他很会读书,书法、文学都很好,我从小有这样一个榜样。上进的中学同学、中学老师的影响很大,中学环境的影响很重要。 (釆访现场)         从2016年12月23日取得联系,到2017年4月7日演讲当天,为了准备这场一个半小时的普通演讲,李院士给我回复短信22条,邮件12条,文字稿和PPT分别两次征求我的意见,严谨的作风令我叹为观止。文中相片也是他本人亲自发我的,每张相片都一一附了文字说明。         “人的一生非要怎么样很累,要审时度势、顺势而为,过去、现在我都不累。”这是他不经意的一句话,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他堪称完人的秘诀。

2017-04-07

微访著名数学家李大潜院士

         作为一辈子对数学诚惶诚恐的文科男,我把这次对李大潜教授的拜访视作一次顶礼膜拜。          中国科学院、发展中国家科学院、欧洲科学院院士,法国科学院、葡萄牙科学院外籍院士,集五个院士头衔于一身,在中国健在的数学家中恐怕没有第二人。          我们的对话在复旦大学光华东主楼15楼的咖啡厅展开,时间是2017年1月10日下午4点。         “中国的数学研究30年来进步很快,2012年国际数学家大会、2015年国际工业与应用数学大会在中国的成功召开是两个重要标志,说明我们数学界还是有不少成果的。我们已经是数学大国,但国际大奖还没有拿到,距离数学强国还有距离。”         “复旦大学数学学院有传统,学风好,重传承,国内名列前茅,和北大在伯仲之间,但距离独领风骚、众望所归还有距离。武大的李国平、齐民友教授很不错。现在复旦数学的多极化趋势已经形成,方向比较齐全,一批人才起来了。中国数学界已经进入了群雄并起时代。”          他2015年、2016年在复旦数学学院本科新生开学典礼上的讲话在网上广泛流传,其中对“数学之美”的表述堪称经典。         “数学家分纯粹数学家、应用数学家,象陈景润,以研究哥德巴赫猜想著称,是典型的纯粹数学家,我算是两方面的结合。”         “现在的学生一定要学好数学,因为我们早已进入了一个定量时代,数学好机会更多。企业家也应该有数学思维,量化决策,不能拍脑袋决策。”         “现在的孩子抗挫折能力差,一点挫折就跳楼。我初一数学考过18分,华罗庚、苏步青小时候数学都不好,但我们最后都成了数学家。所以坚持很重要。”         李教授兼任上海市立德树人基础教育数学基地负责人,承担上海市小学中学的数学课标和教材制订,对小学数学教育,他也谈了不少颇有见地的观点。         李教授已届耄耋之年,但身体健康、精神䦆铄,一个半小时的交流中思维十分清晰敏捷,话题切换自如。他特意给我赠送了一本他刚出版的文集《积微集》,并且工整地亲笔签名,简单浏览书中他各个时期的图 片和文章,感慨他真是求知的一生、辉煌的一生、完美的一生、帅气的一生。         交谈结束,他和我同乘电梯下到一楼,我以为他是顺便下班,没想到他在大门口止住脚步说:“我就送您到这里”,让站在寒风中的我心头一热。在冬日的复旦,我亲身感受到一位数学大师的风范。  

2017-02-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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